記得在國小一二年級,
媽媽常一放假就帶我們去台南舅舅家玩,
爸爸總會送我們到月台,
我興奮地跳在莒光號的座位上東張西望,
直到,瞥見爸爸依然站立在月台上,目不轉睛的看著我們,
我意識到,爸爸沒有要跟我們一起去,我要離開好幾天....,
突然,我安靜下來,新奇快樂的心情消失了,
直到月台鈴聲響起,火車慢慢前進,
父親在月台身影漸漸閃到後方,
彷彿~~有人霎時在我心口放了一把熊熊火,悶燒難過極了,
我的眼眶微微開始溼潤,心慌著看著父親揮手的身影消失,
那是我,人生第一次,
感受到心慌心痛的感覺,
多年以後,我知道,
這就叫做分離的滋味。
從國小五六年級開始,我就想當個假成熟的小大人,
我會在週末,穿上我最喜歡的牛仔褲,背著背包,
坐207,208到公館逛汀州路的金石堂,
就算隨意買個小文具,都覺得心滿意足,算是冒險之旅的戰利品。
最大一次冒險,是坐202的公車,到中華路南站下車,
穿過麥當勞,到新世界戲院去看電影~~遠離非洲,
老實說,當時的劇情對我來說太深奧,
我享受冒險的快感遠遠多於對電影的享受,
一直到回程坐在公車上,
雖然我不住遲疑地一站一站看著陌生站牌,深怕坐過站,
我的嘴角,卻依然是泛著笑,
那是我,
人生第一次,
期待長大的心情。
國三的我,是女生班第一A段班的學生,
每次上完輔導課,走出校園,早已是滿天深黑星光的9點多,
我總和同路同學一路輕鬆說笑,邊走邊聊,
偶爾,父親牽著腳踏車在路口的身影,會出現在我眼中,
即使我看見,有時我總故意先忽視,再打招呼,
一來我已經說好和同學一道走,我也想這麼做,
二來,國三的女孩,我真的不想再坐在父親腳踏車後座,既彆扭又難為情,
所以,常常一路,我鮮少和父親交談,就算問我,也簡單回答,祇想趕快到家,
心中默默想著:幹嘛來接我,我一點都不想....。
這麼多年以後,
我發現,
坐在爸爸腳踏車後座的感覺,
卻成為我最常想起父親的回憶之一,
想著一位父親,在一個有空的夜晚,他不在家休息,
擔心著女兒晚上下課的危險,騎著腳踏車到校門口接女兒,
也不知道等了多久,
而我....,竟然也從來沒有問過他。
現在,我很想念,非常想念....,我真的很想........,
再坐一次父親腳踏車的後座,
而我知道,那是我今生,
不管付出多少,犧牲多少,
都再也不可能實現的一個夢。
唸世新的我,面對嶄新的生活,
什麼都好玩,也都很想玩,常常坐上同學摩托車的後座,
不管去哪,做什麼,就是我們青春快樂的生活。
交了男朋友之後,坐在男朋友的機車後座,
我總習慣從後緊緊環抱著他的腰,
彷彿,抱得越緊越代表我的快樂和甜蜜!
即使凍死人的冬天,擠在小小50CC的機車上,
只要把手伸進他的外套口袋,當他在紅燈停下,握著我的手時,
那就是最溫暖的暖爐了。
坐在後座的我,有時沉默,有時話多得收不住,
更多時候是一路唱著歌,讓風呼嘯在耳際身後,
那是我,
人生第一次,
體會這是愛情的滋味。
還沒畢業就考上長榮空服員,
同年九月,就進入長榮在南崁的訓練中心,
在三個月受訓期間,
星期六中午,才能坐上交通車回台北民生東路的長榮海運大樓,
到星期日晚上,我總拖到不能再拖,才由二姐開車載我回南崁。
車上總有媽咪,和當時僅有1-2歲的外甥女小昕,
大人們總喜歡帶著小孩坐車,大部分小孩都會很高興,甚至睡著,
唯獨小昕,總是耐不住性子的放聲大哭,怎麼哄都不停,
我一點都不會討厭小昕的愛哭,甚至希望媽媽一定要帶她,
唯有她的哭鬧,才能掩飾我跌落谷底的心情,
才能不被家人看穿,我的脆弱是不足以承受這短暫和家人的離別,
我真的沒有信心,自己可以經過這三個月的考驗,成為空服員。
下車後,我絕不回頭看他們離開,自顧自地順著斜坡走向訓練中心,
走著這段路時,我總會在心中告訴自己,
每向上踏一步路,心情就要恢復一點,
這一切沒有什麼困難,一定要繼續走下去,
通常,回到宿舍的房間,我的心情就已經恢復。
那是我,
第一次覺得,人生不能盡如人意,
即使你不想走的困難路,
也要學會去面對,去克服。
和老公剛開始交往時,
老公開著價值不斐的克萊斯勒Jeep Grand Cherokee,
他常對我說:吉普車的視野真的很棒!
而我,從不在乎車外的視野,專注欣賞車內的視野,
我總是坐在駕駛座旁,看老公一派熟稔駕駛的帥氣,
每個角度,每個速度,都在他的統馭掌控中。
結婚後,亮頤出生,老公擔心吉普車對慢慢長大的嬰孩太過顛簸,
而他在大陸,也擔心我開吉普車太大不方便,
於是,他幫我買了第一台車,
我知道他心中有極愛的德國車,
他卻替我選了一台Volvo,
他說:沒有什麼比孩子和老婆的安全更重要。
那是我人生中,
第一台屬於我自己的車,
也是我人生中,
感到被重視,被保護,被呵護,
幸福而甜蜜的重要時刻之一。
坐車,
對每個人來說,
都是極私密又充滿情感的個人經驗,
有時在這樣的夜裡這樣的想起,
像是在過往生命的隧道中,
逐一揭開那些永遠屬於我們,曾經璀璨發亮的記憶,
想起我們的生命,
原來,
比我們以為的,
擁有的更多,
更富足。